Why Do We Repeat Our Parents’ Relationship Patterns in Love?
很多人在開始一段認真的感情之前，都曾經想過一件事：「我以後一定唔會好似我父母咁樣相處。」
可能你從小看著父母經常爭吵，所以覺得自己將來一定要學會好好溝通，又或者家裡的人很少表達感情，很多事情都放在心裡，所以你一直希望自己的感情關係可以更親密、更坦白。
但真正開始拍拖，甚至和一個人生活得愈來愈近之後，有時卻會發現一些很奇怪的事情：明明最討厭父母冷戰，自己和伴侶爭執時卻同樣會突然沉默。明明小時候很討厭被控制，長大後卻發現自己很容易因為伴侶沒有交代行蹤而不安。又或者一直覺得父母太少表達感情，但當伴侶真的很靠近自己時，自己反而會覺得不自在。
我們當然不一定會「變成父母」，而一個人的戀愛模式亦不可能單單用原生家庭解釋。不過，我們在家庭裡長大的經驗，的確可能影響我們怎樣理解親密、衝突、信任、距離和安全感。很多時候，這些影響不是我們刻意學回來的，而是在多年相處之中慢慢形成。
我們第一次學習「關係」，其實不是從拍拖開始
很多人第一次認真思考感情關係，是在第一次拍拖之後。但如果再往前看，我們對關係最早的理解，通常早在童年已經開始形成。
小時候，我們每天都在觀察身邊的人怎樣相處。當家人不開心時，他們會直接說出來，還是當作甚麼事都沒有發生？父母爭執之後會不會重新修補關係？家裡容不容許大家有不同意見？當一個人傷心時，其他人會安慰他，還是叫他不要想太多？除此之外，我們亦會慢慢學習一些較隱性的家規。例如誰通常負責照顧所有人的情緒、誰比較有話語權、誰不能發脾氣、甚麼事情可以談、甚麼事情最好不要提，以及家人之間應該有多近或者多遠。
這些事情未必有人正式教過我們，但經過十多年甚至幾十年的家庭生活，它們很容易變成我們對「關係應該是怎樣」的一部份。所以當我們開始一段親密關係時，帶進關係裡的其實不只是自己的性格和喜好，還可能包括很多過去家庭關係留下來的經驗。
重複父母的模式，不一定代表你真的「像父母」
談到原生家庭時，一個很常見的誤解，就是以為所謂重複家庭模式，等於直接模仿父母。但實際情況往往沒有那麼簡單。
例如一個人在經常爭吵的家庭長大，長大後未必同樣很喜歡和伴侶爭吵。相反，他可能變得非常害怕任何衝突，只要伴侶有點不高興，就立即道歉、妥協，甚至把自己真正想說的話收起來。表面上，他和父母完全不同，但背後可能仍然受到同一個家庭經驗影響，就是他很早便學會了「衝突係一件好危險嘅事」。
同樣地，一個從小很少得到情感回應的人，長大後可能特別渴望伴侶不斷確認對自己的愛，另一個人則可能走到完全相反的方向，習慣靠自己，不太願意向任何人表達需要。
所以，比起問「我是不是變得像爸爸媽媽」，有時更值得問的是：「我喺親密關係裡面，係咪仲仍然沿用緊一啲好耐之前已經學識嘅方式去保護自己？」
為甚麼明明知道這種相處方式不好，還是會重複？
其中一個原因，是「熟悉」和「喜歡」其實不是同一回事。
有些相處模式，我們理性上並不認同，甚至曾經告訴自己將來一定不要這樣做，但因為這些模式曾經在我們的家庭裡出現很多年，所以它對我們來說非常熟悉。尤其當一段關係出現壓力時，人往往更容易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反應方式。平日關係穩定時，我們可能很理性，也很願意溝通。但當我們真的害怕失去對方、感到被拒絕、被批評，或者覺得自己不被重視時，很多較早形成的反應便可能出現。有人會不斷追問，有人會突然沉默，有人會立即討好，有人會變得很有防衛性。亦有人一感受到距離便非常不安，另一類人則是一感受到對方太靠近，便很想退後。
這些反應未必代表一個人不成熟，也不一定代表這段關係有問題。很多時候，它們只是一些過去曾經幫助我們適應家庭環境的方式，只是到了今天，未必仍然最適合。
一段感情裡，其實可能同時存在兩個家庭的影子
當兩個人開始建立一段關係時，帶進來的其實不只是兩種性格，還有兩套家庭經驗。
例如，其中一個人的家庭習慣所有事情都一起討論，而另一個人的家庭則很重視私人空間。一方可能會覺得：「如果你真係重視我，點解有啲事你唔同我講？」另一方則可能覺得：「點解拍拖之後，我咩鬼嘢都要同你交代？」
又例如，一個家庭習慣很直接地表達不滿，另一個家庭則習慣維持和氣。當兩個人發生衝突時，一方可能覺得把事情說清楚才是真正重視關係，另一方卻可能覺得對方太具攻擊性。
這些分歧很多時候不完全是誰對誰錯，而是兩個人背後有不同的家庭經驗和相處習慣。如果只看眼前那一次爭執，很容易變成「你點解成日係咁」或者「你就係唔會明白我」。但如果把視線拉闊，有時會發現兩個人其實都在用自己很熟悉的方式，嘗試維持安全感。
這也是為甚麼在婚姻及伴侶輔導之中，輔導員很多時不會只看一次爭吵的內容，而會同時了解兩個人的成長經驗、家庭背景，以及彼此在關係裡反覆出現的互動模式。
怎樣知道自己的家庭經驗正在影響現在的關係？
不是所有戀愛問題都和原生家庭有關，所以不需要一遇到關係困難就立即回頭分析童年。
不過，如果某些情況在不同關係裡反覆出現，就值得留意。例如，你可能會發現自己總是很害怕別人離開、很難相信伴侶真的會一直在身邊，或者每次關係變得親密時，自己便開始想退後。亦有人會發現自己在每段關係中都習慣照顧對方，很少談自己的需要；又或者每次衝突時，都很快變成一個人追、一個人逃。
這些模式並不一定證明它們來自家庭，但如果你想更深入理解自己，可以嘗試問幾個問題：
你的家庭以前怎樣處理衝突？
家裡的人會把問題直接說出來，還是避免衝突？如果有人發脾氣，其他人通常會怎樣反應？爭執之後，大家會修補關係，還是當作甚麼也沒有發生？
家裡的人怎樣表達愛和關心？
有些家庭習慣直接說「我愛你」，有些則很少說出口，而是透過煮飯、照顧生活或者替對方做事表達。如果你和伴侶來自兩個很不同的家庭，就可能出現一種情況：雙方其實都在表達愛，但大家未必把對方的方式理解成「愛」。
在家裡，你以前通常扮演甚麼角色？
有些人從小習慣做「乖的那個」，有人是負責緩和衝突的人，有人需要照顧其他家庭成員的情緒，亦有人習慣把自己抽離。這些角色到了成年之後，有時仍然會不自覺帶進伴侶關係。
如果想更清楚看見家庭模式，可以試試畫家庭圖
有時單靠回憶，很難看見家庭關係之間的模式。這時候，可以嘗試把家庭畫出來。
家庭圖，也就是 Genogram，是家庭及婚姻輔導中常用的工具。它和一般家譜不同，除了記錄家庭成員和親屬關係，亦可以把親密、疏離、衝突、離婚、再婚等關係放在同一張圖上。
當你把三代家庭放在一起看，有時會較容易留意到一些平時沒有察覺的事情。例如，某幾代人的父子關係都比較疏離、家庭裡總有一個人負責照顧所有人、幾代伴侶之間都很少直接處理衝突，或者某些家庭成員在關係出現壓力時都習慣抽離。這些模式未必代表「問題一定是上一代造成」，家庭圖亦不是用來判斷誰對誰錯。它比較像是一張地圖，幫助你把很多分散的家庭經驗放在一起，再看看當中有沒有一些值得理解的脈絡。
你亦可以使用心亮閣的家庭圖繪製工具，用文字描述家庭成員和彼此關係，再由系統協助建立家庭圖，之後可以自行修改和下載。家庭圖只適合作自我了解和參考，並不構成臨床評估。
看見家庭模式，不代表要把所有問題怪在父母身上
談到原生家庭時，有時候我們很容易走到另一個極端，就是把今天所有關係問題都歸因於父母。但理解家庭經驗的目的，其實不是找一個人負責。很多父母同樣是在自己的家庭經驗之中長大，他們的相處方式亦可能來自上一代，而不是刻意想傷害下一代。而且我們成年後的關係，除了受到家庭影響，亦同時受到自己的個性、經歷、文化、過往戀愛經驗，以及現在伴侶的互動所影響。
所以，更有幫助的問題往往不是「到底是誰造成我現在這樣」，而是：我現在開始看見這個模式之後，可以怎樣選擇不同的回應？
這亦是家庭治療和一些關係輔導取向經常關心的地方。例如沙維雅模式會很重視一個人在家庭裡形成的溝通方式、自我價值和應對姿態，並嘗試幫助人更清楚自己的需要和感受。而情緒取向治療 EFT則會較着重伴侶之間反覆出現的互動循環，以及循環背後的依附需要和情緒。
不同方法的角度不完全一樣，但共同的地方是，它們都不只把問題理解成「某一個人有問題」，而會看兩個人怎樣互相影響，以及這些互動模式如何形成。
準備結婚時，也可以提早談談彼此的家庭經驗
很多伴侶都是在結婚之後，甚至有了小朋友之後，才發現雙方對家庭生活的想像原來差異很大。例如大家對金錢、家務、和父母相處的界線、節日怎樣安排、是否需要每天報告行程，以及將來怎樣教養子女，都可能受到自己成長家庭影響。
所以，如果正在準備結婚，除了討論婚禮、住屋和財務安排，也可以談談彼此對家庭和婚姻的想像是怎樣形成的。有些伴侶會透過婚前輔導及婚前準備，在關係仍然穩定時提早討論原生家庭、溝通、金錢、性生活、姻親和未來生活等問題。
婚前輔導並不一定代表兩個人的關係有問題。對不少伴侶來說，它更像是一個機會，在進入婚姻之前了解彼此帶進關係裡的家庭經驗和期望。
如果發現自己正在重複某種模式，可以改變嗎？
可以看見一個模式，本身已經是一個很重要的開始。
很多關係模式之所以一直重複，正正是因為它們發生得太自然，我們甚至未必察覺自己正在做同一件事。當你開始發現「原來我一覺得對方疏遠，就會不斷追問」、「原來我每次有人嬲就會立即道歉」，或者「原來我一有衝突就會好想離開」，你便多了一個機會，在下一次出現同樣情況時停下來看看自己真正需要的是甚麼。
這不代表我們可以立即把多年形成的反應改掉。
有些模式很容易理解，但真正身處關係當中時，情緒仍然會很強烈。如果某些互動已經反覆影響你和伴侶的關係，亦可以考慮透過伴侶輔導，或者從家庭關係的角度進一步了解。
總結
我們談戀愛時，不一定會直接重複父母曾經做過的事情。
有時候，我們甚至會努力成為和父母完全不同的人。
但在家庭裡長大的經驗，仍然可能影響我們如何理解親密、衝突、安全感、距離，以及一段關係應該怎樣運作。因此，當一段感情裡反覆出現相似的問題，除了問「我另一半點解成日係」外，也可以偶爾把視線拉闊一點，看看自己和對方各自帶着甚麼家庭經驗進入這段關係。
理解原生家庭並不是為了責怪父母，也不是要把今天所有問題都解釋成童年造成。它更像是幫助我們看見：有些反應可能曾經很熟悉、甚至曾經保護過我們，但到了今天，我們未必一定要繼續用同一種方式去愛一個人。
Solacare Clinical Team
The Solacare Clinical Team brings together professionals experienced in writing about mental health, including social workers, counsellors, editors and researchers in Hong Kong and abroad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