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o Therapists Need Therapy Too? Why Counsellors and Social Workers Seek Support
「你自己都係輔導員，點解仲需要搵人輔導？」當一位社工、輔導員或心理治療師決定尋找心理輔導時，身邊的人可能會感到好奇，甚至有點驚訝。畢竟，這些專業人士每天的工作，就是聆聽別人的困難、協助別人處理情緒，以及陪伴受助者面對生活中的挑戰。
既然他們已經掌握心理學知識和輔導技巧，為甚麼還需要找另一位專業人士幫助自己？
但這個問題背後，其實隱藏着一個值得反思的假設：懂得如何幫助別人，是否就代表自己不會遇到心理困擾？事實上，社工和輔導員與其他人一樣，也會經歷失落、壓力、關係困難，甚至焦慮和抑鬱。而且，助人工作的性質，有時還會為他們帶來額外的情緒負擔。因此，專業助人者自己接受心理輔導，不但不是甚麼奇怪的事情，在心理治療專業中甚至相當普遍。
原來很多輔導員都曾經接受心理輔導
2011 年，一項發表於《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ology》的研究，調查了來自六個英語國家的 3,995 名心理治療相關專業人士，包括心理學家、輔導員、社工、精神科醫生及護士。研究發現，87% 的受訪者表示自己曾經接受過個人心理治療（Personal Therapy）。在不同治療取向的受訪者當中，曾經接受個人心理治療的比例亦有所不同：
研究亦發現，無論是剛開始執業的治療師，還是已有豐富經驗的資深治療師，都有相當高比例曾經接受個人心理治療。當然，這項研究並不代表香港有相同比例的社工或輔導員曾接受輔導，也不能推斷所有助人專業人士都需要定期接受心理治療。
但它至少告訴我們一件事：在心理治療專業之中，治療師自己曾經接受治療，並不是一件罕見或反常的事情。
為甚麼懂得輔導別人，不代表能夠輔導自己？
假設一位輔導員非常熟悉認知行為治療（CBT）。他知道負面思考如何影響情緒，也明白如何協助受助者辨識不合理的信念，並嘗試從不同角度理解事情。但當這位輔導員自己面對失戀、家庭衝突，或者親人離世時，他仍然可能感到傷心、焦慮和無助。即使他知道自己可能正在出現某些負面思考，也不代表他能夠立即改變自己的情緒。
這其實不難理解。
一位醫生可以非常了解疾病的成因與治療方法，但不代表自己生病時不需要另一位醫生的協助。同樣地，一位輔導員可以擁有豐富的心理學知識，卻仍然可能難以客觀理解自己的生活經歷。因為專業知識和個人的情緒體驗，始終是兩回事。
我們可以了解情緒調節的理論，卻仍然會在某些時刻感到情緒失控。我們可以明白健康關係應有的界線，卻仍然可能在自己的親密關係中感到困惑。我們亦可以熟悉如何幫助別人面對失落，但當失去的是自己珍惜的人時，仍然需要時間和支持。
這並不是專業能力不足，而是人類情緒經驗本身的複雜性。
助人工作本身，也可能帶來情緒負擔
除了日常生活中的困難，社工和輔導員還可能面對一些與工作性質有關的心理壓力。例如，一位長期協助家庭暴力倖存者的社工，可能經常接觸令人難過甚至震撼的經歷。一位專門處理創傷個案的輔導員，可能每天都需要聆聽受助者描述痛苦的記憶。另一位負責高危個案的專業人士，則可能需要長時間承擔風險評估、危機處理及專業決策所帶來的壓力。
這些工作既可以帶來意義和滿足感，也可能對助人者的情緒產生影響。
替代性創傷（Vicarious Trauma）
替代性創傷是指專業人士在持續接觸他人的創傷經驗後，自己的信念、情緒或對世界的看法可能逐漸受到影響。例如，一位長期接觸暴力及虐待個案的社工，可能開始更難相信別人，或者對日常生活中的安全問題變得特別敏感。
同情疲勞（Compassion Fatigue）
同情疲勞通常用來描述助人者因長期接觸他人的痛苦，而出現情緒耗竭、疲倦或難以維持同理心等情況。不過，這個概念與替代性創傷及職業倦怠有一定重疊，研究對其定義也並不完全一致。
職業倦怠（Burnout）
除了接觸受助者的困難，社工和輔導員還可能需要面對繁重的個案量、行政工作、機構要求和資源限制。長期處於高度工作壓力下，可能逐漸出現情緒耗竭、對工作產生疏離感，以及專業效能感下降等職業倦怠表現。
需要強調的是，並不是所有助人者都會經歷以上情況，也不是每位感到疲倦的輔導員都需要心理治療。但當這些壓力開始持續影響情緒、生活或工作時，主動尋求合適的支援，便可能是一個值得考慮的選擇。
你有沒有出現職業倦怠的徵兆？
如果你本身是一位社工、輔導員或其他助人專業人士，最近經常感到身心疲倦、工作壓力沉重，甚至開始對原本有熱誠的工作失去動力，不妨花一點時間了解自己的狀態。
你可以透過心亮閣提供的免費哥本哈根職業倦怠量表（CBI），從個人倦怠、工作相關倦怠及服務對象相關倦怠三個方面，了解自己最近的身心耗竭情況。
對於需要長期接觸服務使用者的社工及輔導員而言，服務對象相關倦怠尤其值得留意。
需要注意的是，量表只是一項自我評估工具，並不能單獨用於診斷職業倦怠或其他精神健康問題。如果相關困擾持續影響生活或工作，應考慮尋求適當的專業協助。
輔導員自己接受輔導，是否代表專業能力不足？
這可能是整個議題中最值得討論的問題。有些助人者可能會認為，既然自己是專業人士，就應該懂得處理自己的情緒。如果需要找另一位輔導員協助，會不會代表自己的專業能力不夠？甚至可能會擔心：「如果連自己都處理唔到，又點樣幫其他人？」
但這種想法，其實將兩件不同的事情混在一起。
能否勝任專業工作，與一個人是否會遇到心理困擾，並不是同一回事。專業能力涉及知識、技巧、倫理判斷、自我覺察及實務經驗，而不是要求專業人士永遠沒有情緒困難。更重要的是，當自己的狀態可能影響工作時，能否及時識別問題，並採取適當措施。例如，一位正在經歷嚴重失眠和情緒困擾的輔導員，如果發現自己難以集中精神，便可能需要調整工作量、尋求專業督導，或者接受適當的醫療及心理支援。
這與「不夠專業」並不是同一回事。相反，能夠認識自己的限制，並在有需要時尋求協助，本身就與負責任的專業實踐有關。當然，接受個人輔導並不能自動證明一個人具備專業能力。如果心理狀態已經嚴重影響工作，仍然有責任採取適當措施，保障受助者的福祉。
輔導員為甚麼反而可能不願意尋找協助？
雖然助人專業人士通常明白心理健康的重要性，但當需要求助的人變成自己時，仍然可能遇到不少障礙。其中一個原因，就是專業身份帶來的心理壓力。當一個人長時間習慣擔任協助者的角色，可能逐漸認為自己應該保持穩定、理性和可靠。因此，當自己感到脆弱時，可能會有一種與專業身份不相符的感覺。
另一個原因則是私隱和保密的顧慮。對於在較小專業圈子中工作的社工或輔導員，尋找一位完全沒有工作關係的輔導員，可能並不容易。他們可能擔心遇到熟悉的同事、導師或督導，甚至擔心個人的輔導經歷會影響其他人對自己的看法。
除此之外，時間、費用，以及對自己是否真正需要協助的不確定，也可能成為尋找輔導的障礙。2024 年刊登於《Psychotherapy Bulletin》的一篇專業文章亦討論了這些情況，指出專業身份、羞恥感、經濟和時間限制，以及保密疑慮，都可能影響治療師尋求個人心理治療的意願。
這些障礙提醒我們，即使一個人擁有豐富的心理健康知識，也不代表尋求協助對他來說一定容易。
輔導員可以透過督導處理自己的情緒嗎？
對於社工和輔導員而言，專業督導（Clinical Supervision）是重要的支持和專業發展途徑。督導可以協助專業人士反思個案工作、處理倫理困難、理解自己的專業反應，以及改善介入方式。例如，當一位輔導員發現自己對某位受助者特別容易感到憤怒，便可以在督導中探索這種反應如何影響輔導過程。
不過，專業督導與個人心理輔導並不完全相同，也不應該被視為可以互相取代。督導主要關注專業工作、個案及實務能力。個人輔導則以當事人自身的心理需要、情緒經驗和生活處境為核心。
假設一位社工因為與伴侶的關係問題而長期感到困擾。如果這些困擾已經影響工作，督導可以協助他思考如何維持專業表現及適當界線。但如果他希望深入探索自己的親密關係、情緒需要或過往經歷，個人輔導可能更為適合。
因此，督導與個人輔導可以互相補充，但兩者有不同的目的和界線。
沒有情緒問題，輔導員也可以接受輔導嗎？
可以。就像一般人一樣，社工和輔導員不一定要等到出現嚴重的心理困擾，才可以考慮接受心理輔導。有些專業人士希望透過個人輔導了解自己的家庭關係、價值觀及情緒模式。有些人則希望在面對人生轉變，例如結婚、成為父母、轉工或移居時，得到一個安全的空間整理自己的感受。亦有些人會將個人輔導視為持續個人成長的一部份。特別是對於長期需要聆聽別人的助人者而言，擁有一段不需要照顧其他人感受、可以將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的時間，本身可能已經具有意義。
不過，這並不代表每位社工或輔導員都必須定期接受心理輔導。個人輔導只是照顧心理健康的其中一種方式。良好的工作界線、休息、社交支持、專業督導，以及機構提供的適當資源，同樣重要。如果你對輔導員如何透過親身經驗提升自我認識感興趣，也可以延伸閱讀讀社工、輔導時其實可以接受心理輔導？了解個人體驗對專業成長的 5 個好處。
作為輔導員，應該如何選擇自己的輔導員？
如果你本身是一位社工或輔導員，並希望尋找個人心理支援，可以從幾個方向考慮。首先，可以了解對方的專業背景及經驗。如果你希望處理的是與助人工作有關的情緒負擔，可能會希望尋找一位熟悉相關專業處境、職業倦怠或替代性創傷的輔導員。如果你希望探索的是家庭、伴侶或個人成長議題，則可以按自己的需要選擇合適的輔導取向。
其次，應留意可能存在的雙重關係。例如，若對方同時是你的督導、同事或具有評核權力的人，便可能涉及專業界線和利益衝突。選擇一位與自己的工作及評核關係相對獨立的輔導員，通常較容易建立清晰和安全的輔導關係。
最後，也不需要因為自己具備輔導訓練，就預設必須選擇某一種取向。即使自己平常使用認知行為治療（CBT），也不代表個人輔導必須採用相同方法。你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、偏好及與輔導員的合作感受，選擇較合適的服務。
如果你正在考慮開始個人輔導，可以透過心亮閣輔導員名冊，了解不同專業人士的背景、輔導手法及服務方式。
常見問題
社工自己需要接受心理輔導嗎？
不一定每位社工都需要接受個人心理輔導，但社工與其他人一樣，可以在面對情緒困擾、生活壓力或個人成長需要時尋求心理支援。是否接受輔導，應按個人情況決定。
輔導員患有抑鬱症，還可以繼續執業嗎？
患有抑鬱症並不自動代表一個人失去專業能力。關鍵在於症狀是否影響其安全及有效地提供服務，以及是否已採取合適的治療、督導或工作調整措施。具體專業責任亦須符合當地適用的法律及倫理規定。
輔導員自己接受輔導，會影響別人對他的信任嗎？
不應單憑一位輔導員曾經接受心理輔導，就推斷其專業能力不足。評估專業能力時，更重要的是資格、經驗、倫理實踐，以及能否在適當界線內提供安全和有效的服務。
輔導員應該定期接受心理輔導嗎？
沒有一個適用於所有社工及輔導員的固定頻率。對部份人而言，定期個人輔導可能有助自我探索及維持心理健康；對另一些人而言，則可能只在面對特定困難時才需要接受輔導。實際安排亦可能受到專業培訓或特定治療取向的要求影響。
結語：助人者，也可以是需要被幫助的人
當我們談論社工和輔導員時，往往會想到他們如何陪伴別人走過困難。但有時候，我們卻容易忘記，這些專業人士同樣會有自己的生活、情緒和需要。他們可能需要在工作中保持專業和穩定，但下班之後，也可能是一位正在經歷家庭衝突的子女、一位面對親密關係困難的伴侶，或者一位正在適應人生轉變的普通人。
專業知識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心理困擾，但不代表我們能夠避免所有困擾。同樣地，擅長聆聽別人，也不代表自己不需要被聆聽。社工和輔導員不需要因為自己的專業身份，而覺得尋求心理輔導是一件需要隱藏或感到羞愧的事情。我們也不需要將接受輔導視為一種專業能力的證明。它可以只是一個人在某個人生階段，選擇以適合自己的方式照顧心理健康。
畢竟，助人者首先也是一個人。而每一個人，都可以有需要別人支持的時候。
參考資料
Orlinsky, D. E., Schofield, M. J., Schroder, T., & Kazantzis, N. (2011). Utilization of personal therapy by psychotherapists: A practice-friendly review and a new study. 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ology, 67(8), 828–842. https://doi.org/10.1002/jclp.20821
Barnett, J. E., & Levine, A. N. (2024). Personal Psychotherapy as an Essential Self-Care Strategy. Psychotherapy Bulletin, 59(1), 34–38. https://societyforpsychotherapy.org/personal-psychotherapy-as-an-essential-self-care-strategy/
Canadian Association of Social Workers. (2024). CASW Code of Ethics, Values and Guiding Principles. https://www.casw-acts.ca/en/casw-code-ethics-2024
Ontario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. (2026). Therapy for the Therapist. https://www.psych.on.ca/Public/Blog/2026/Therapy-for-the-Therapist
本文旨在提供一般心理健康及助人專業相關資訊，不構成個別人士的心理評估、診斷或專業適任性判斷。
Solacare Clinical Team
The Solacare Clinical Team brings together professionals experienced in writing about mental health, including social workers, counsellors, editors and researchers in Hong Kong and abroad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