存在焦慮:認識對意義與死亡的追問,以及輔導可以怎樣幫到你
輔導能處理的常見困擾

存在焦慮:認識對意義與死亡的追問,以及輔導可以怎樣幫到你

「我做晒所有應該做嘅嘢,但我唔知為咗乜。」

不少人會這樣形容自己的狀態:讀書、工作、結婚、買樓、生仔,每一步都按著劇本走,卻在某個深夜突然問自己:這一切究竟為了什麼?我是誰?如果明天我死了,有什麼是真正屬於我的?這些問題一旦問出來,便很難再放回去,而身邊的人通常只會說「諗咁多做咩」。

存在焦慮是輔導中一種很特別的困擾:它不是病,卻可以令人長期不安;它沒有標準答案,卻是每個認真活著的人遲早會遇到的。這一頁會介紹存在焦慮是什麼、它為什麼會浮現、輔導可以怎樣幫到你,以及幾時應該考慮尋找協助。

存在焦慮是什麼?

存在焦慮是人在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有限的存在時所產生的不安:我終有一天會死;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責任,沒有人可以替我決定;無論多親密,我最終都是獨自一人面對自己的存在;而這一切,並沒有一個預先寫好的意義。這些不是心理問題,而是人類處境的一部分,哲學家和宗教幾千年來一直在回應它們。

大部分時間,我們透過忙碌、責任、目標和日常的節奏把這些問題放在一旁。這是正常的,也是必要的,否則沒有人可以正常生活。問題在於,當某些經歷把這些問題突然推到眼前,例如親人離世、大病、重大失去、目標達成後的空虛、或者人生的重大轉折,而它們又沒有地方可以被好好談,便可能變成一種揮之不去的不安、空虛或恐慌,並開始影響睡眠、關係和日常生活。

一般的追問與令人困擾的存在焦慮

一般的追問
  • 偶爾在深夜或轉折時想到意義和死亡
  • 想完之後可以回到生活,甚至更珍惜當下
  • 問題帶來反思,而不是持續的恐慌
  • 可以與人談論,或者在書、信仰或創作中找到回應
令人困擾的存在焦慮
  • 意義和死亡的問題長期佔據腦海,揮之不去
  • 對一切感到空虛和荒謬,做什麼都覺得沒有意思
  • 對死亡或無限的恐慌,令人失眠或難以集中
  • 用忙碌、逃避或麻木來壓下這些問題,卻愈壓愈大

存在焦慮與一般的焦慮症有什麼分別?

一般的焦慮通常有具體的對象:一個限期、一次考試、一個健康的擔憂。存在焦慮的對象則是存在本身:死亡、自由、孤獨和意義。前者可以透過解決問題或改變想法來減輕;後者沒有辦法「解決」,因為死亡不會消失,意義不會有人代你寫好。存在焦慮也常常偽裝成其他形式出現,例如對健康的過分擔心背後是對死亡的恐懼、對完美的執著背後是對無意義的逃避、無法承諾一段關係背後是不願放棄「無限可能」。樹洞香港的一集節目對「不敢承諾」背後的存在焦慮有很生動的討論。

四個終極關懷

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的代表人物亞隆(Irvin Yalom)把存在焦慮歸納為四個終極關懷。死亡:我和我所愛的人終將消失,而這件事沒有人可以逃過。自由:我的人生沒有預設的劇本,每一個選擇都是我的責任,而這種責任令人不安。孤獨:無論多親密的關係,我最終都是獨自一人來到這個世界,也獨自一人離開。無意義:宇宙沒有為我準備一個意義,如果有意義,那只能由我自己創造。台灣的關鍵評論網對這四個議題有較詳細的介紹。很多看似不同的困擾,例如中年的迷失、退休後的空虛、喪親後的崩潰、大病後的重新評估,底下都是這四個問題在敲門。

存在焦慮是怎樣浮現和維持的?

存在的問題一直都在,但大部分時間被日常生活蓋住。以下是幾種最常令它們突然浮現,並且持續困擾人的情況:

  • 與死亡的正面接觸:親人離世、自己或家人患上重病、一次幾乎喪命的意外,或者只是在某個年紀突然意識到「我已經過了一半」。這些經驗令死亡由一個抽象的概念變成一件真實的事,而人很難再假裝它不存在。
  • 人生的轉折點:畢業、離職、退休、子女離家、移民、離婚,每一次轉折都會把原本支撐著身份和意義的結構拿走,令人突然面對「那我是誰」的問題。
  • 目標達成之後的空:很多人一直相信「只要達到某個目標就會滿足」,然後真的達到了:升了職、買了樓、結了婚,卻發現那種空虛沒有消失,甚至更明顯。這時候人第一次懷疑,是不是一直追錯了東西。
  • 失去原有的框架:離開宗教、失去對某個制度或理想的信任、發現一直相信的價值觀原來站不住腳。當提供意義的框架崩塌,人會突然發現自己站在虛空之上。
  • 選擇太多,而每一個都是自己的責任:現代生活給人前所未有的自由,但自由的另一面是責任。當沒有人可以告訴你應該怎樣活,每一個選擇都變成一次對自己人生的審判,而不選擇本身也是一種選擇。
  • 逃避令它更大:用工作、娛樂、購物、關係、酒精或手機去填滿每一個可能會想起這些問題的空隙。這在短期內有效,但問題不會消失,它們會在半夜、在病床上、在獨處的時候回來,而且因為一直沒有被面對,會顯得更可怕。
  • 沒有地方可以談:「諗咁多做咩」、「你太得閒」、「人人都係咁」。當身邊的人都用這種方式回應,人會學到這些問題是不能說的,於是只能獨自承受,而孤獨感又反過來加深了存在的不安。

所以處理存在焦慮時,重點往往不是「怎樣不再想這些問題」,而是一起看看:這些問題是被什麼推到眼前的、你一直用什麼方式逃避它們、你其實重視什麼,以及你可以怎樣在承認人生有限的情況下,仍然選擇怎樣活。

存在焦慮常見的表現

存在焦慮不只是「諗多咗」,它會在思想、情緒、身體和行為四方面同時出現。以下是一些常見的表現:

思想

  • 反覆問「這一切有什麼意義」、「我為什麼要做這些」
  • 對死亡、時間和無限的問題停不下來
  • 覺得一切都很荒謬,好像在看一齣與自己無關的戲
  • 對自己的選擇和人生方向有強烈的懷疑

情緒

  • 說不出原因的空虛和不安
  • 對死亡或無限的恐慌,尤其在深夜
  • 即使身邊有人,仍然感到深層的孤獨
  • 對本來重視的事情感到冷漠或抽離

身體

  • 失眠,尤其是入睡時被問題淹沒
  • 在想到死亡時心跳加速、呼吸急促
  • 長期疲倦,或者相反,坐立不安
  • 對身體的變化或健康過分敏感

行為

  • 用忙碌、娛樂或手機填滿每一個空隙
  • 無法承諾一段關係或一個方向,因為不想放棄其他可能
  • 或者相反,突然想推翻一切,尋找「真正的意義」
  • 退出社交,覺得與人的對話都很表面

在香港,存在的問題很少有空間被談。這是一個講求實際、效率和生存的社會,「人生有什麼意義」在很多人眼中是奢侈的、不切實際的問題。從小到大,人被訓練去追求下一個目標,而不是問為什麼要追。於是很多人在達到了所有目標之後,第一次面對這些問題時,發現自己完全沒有語言去談論它們。

近年的社會變化、移民潮帶來的身份和歸屬感的動搖、疫情令很多人第一次正面接觸死亡和無常、以及長期的生存壓力令人沒有時間停下來想「我究竟想怎樣活」,都令存在焦慮在香港變得比以往更普遍,卻同樣缺乏被承認和被談論的空間。

輔導可以怎樣幫到你?

輔導不會給你人生的答案,也不會令這些問題消失,因為它們是人類處境的一部分。輔導的作用,是提供一個可以認真談論這些問題的空間,陪你把模糊的不安變成清晰的追問,並幫你在承認人生有限的情況下,找到自己想怎樣活。視乎你的情況和輔導人員的取向,過程可能包括:

  • 把問題清楚地問出來:很多存在焦慮之所以揮之不去,是因為它一直是一團模糊的不安。當它被清楚地說成「我害怕的是死亡」、「我逃避的是選擇的責任」、「我覺得孤獨的是沒有人真正認識我」,它便由一種淹沒你的力量,變成一個可以面對的問題。
  • 看清楚你在逃避什麼:忙碌、完美主義、無法承諾、對健康的過分擔心,這些背後往往是對某個終極關懷的防衛。輔導會幫你看見這些防衛,並問:它們是否仍然值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。
  • 釐清你真正重視什麼:例如透過接納與承諾治療,把「應該重視」和「真正重視」分開,找出那些即使人生有限、你仍然願意投入的方向。
  • 發現已經存在的意義:意義不一定要被「找到」,很多時它已經在你的生活裡,只是沒有被你承認。你照顧的人、你做的事、你經歷過的美好,這些本身就是意義的來源。
  • 面對死亡而不被它吞噬:例如透過存在主義治療,直接談論死亡,而不是繞過它。很多人發現,正正是承認了自己會死,才第一次清楚知道自己想怎樣用餘下的時間。
  • 在孤獨中建立連結:承認人最終是獨自面對存在的,同時學習在這個前提下,仍然可以與人建立真實的連結。輔導關係本身,往往就是第一次「在孤獨中被人看見」的經驗。
  • 分辨存在焦慮與抑鬱:如果你的追問已經變成持續的低落、失去興趣和絕望,輔導人員會與你一起看看是否需要額外的支援。
問這些問題不是病

「人生有什麼意義」、「死了之後會怎樣」、「我為什麼要做這些」,這些是人類幾千年來一直在問的問題。會問的人通常是在認真地活著,而不是有問題。輔導不是要「治好」你的追問,而是陪你把它變成方向。

與存在焦慮相關的輔導手法

不同的輔導人員會用不同的手法處理存在焦慮,大部分會按你的情況混合使用。以下是幾種最常見的取向,按入去可以了解每種手法的原理和進行方式。

輔導手法籌備中

存在主義治療

直接面對自由、孤獨、意義和死亡的問題,在有限的人生中找到自己的方向。

輔導手法籌備中

接納與承諾治療(ACT)

學習容許不安的存在,同時按自己重視的方向生活。

輔導手法籌備中

敘事治療

重寫家庭中固定了的故事,找回被問題掩蓋的自己。

輔導手法籌備中

心理動力治療

探索焦慮背後的情感、關係和早年經歷。

輔導手法籌備中

正念為本治療

透過覺察當下,減少被焦慮思緒牽著走。

幾時應該尋找協助?

存在的追問本身不需要「治療」,但有些情況值得考慮與輔導人員談談。如果以下情況有幾項與你相似,便值得考慮:

  • 意義、死亡或孤獨的問題長期佔據你的腦海,揮之不去
  • 你對一切感到空虛和荒謬,做什麼都覺得沒有意思
  • 對死亡的恐慌令你失眠、難以集中,或者影響日常生活
  • 你用忙碌、娛樂、酒精或手機填滿每一個空隙,但問題在獨處時總會回來
  • 你無法承諾任何關係或方向,因為不想放棄其他可能
  • 一次失去、大病或人生轉折之後,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和想怎樣活
  • 身邊沒有人可以認真地談這些問題,你覺得很孤獨
  • 你的追問已經變成持續的低落、失去興趣,或者絕望
思考死亡與想要死亡是不同的

想到「我終有一天會死,那我想怎樣活」是存在的追問,可以在輔導中慢慢談。但如果你的想法已經變成「我不想再活下去」,或者你有傷害自己的念頭,這是需要即時關注的危機訊號。請立即致電 999,或撥打 24 小時精神健康支援熱線「情緒通」18111。你不需要獨自面對。

關於存在焦慮的常見問題

經常想這些問題,是不是代表我有病?
不是。「人生有什麼意義」、「死了之後會怎樣」、「我為什麼要做這些」,這些是人類幾千年來一直在問的問題,哲學、宗教和文學都在回應它們。會問這些問題的人,通常是在認真地活著,而不是有病。它們成為困擾,不是因為你問了,而是因為它們長期沒有地方可以被好好談,於是變成了一種揮之不去的不安。輔導提供的正是那個地方。
存在焦慮和抑鬱怎樣分別?
兩者可以很相似,也可以同時出現,但核心不同。存在焦慮的中心是對意義、自由、孤獨和死亡的追問,人通常仍然有感受、有反應,只是被這些問題困住;抑鬱的中心是整個人的能量和興趣的消失,伴隨強烈的自我否定和絕望。一個簡單的分辨:存在焦慮的人會問「這一切有什麼意義」,抑鬱的人會覺得「我沒有意義」。如果你除了追問意義之外,還持續低落、失去興趣、睡眠食慾改變,甚至出現不想活下去的念頭,那便可能已經涉及抑鬱,值得與專業人士談談。
我沒有宗教信仰,怎樣找到意義?
意義不一定來自宗教。心理學家法蘭可(Viktor Frankl)在集中營的經歷中發現,人可以透過三條路徑找到意義:創造和貢獻(做一件事、留下一些東西)、經驗和連結(愛一個人、投入一段關係、感受美和自然),以及在無法改變的苦難中選擇自己的態度。這些路徑都不需要信仰。有宗教信仰的人也同樣會經歷存在焦慮,因為信仰提供的是框架,而不是免疫。輔導的作用不是給你一套信仰,而是幫你發現你已經在做、卻沒有被你承認為「有意義」的事。
輔導可以給我答案嗎?
不可以,而且任何聲稱可以給你人生答案的人都值得懷疑。存在的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每個人的答案都只能由自己活出來。輔導人員不會告訴你人生的意義是什麼,但會陪你一起問,幫你把模糊的不安變成清晰的問題,看清楚你在逃避什麼、你重視什麼,以及你可以在哪裡開始選擇。很多人發現,當問題被清楚地問出來,答案已經在那裡。
我經常想到死亡,是不是不正常?
想到死亡本身是正常的,甚至是健康的。存在主義心理學認為,真正意識到自己會死的人,往往反而活得更清醒,更少浪費時間在不重要的事情上。分別在於你是在思考死亡,還是在渴望死亡。思考死亡是「我終有一天會死,那我想怎樣活」;渴望死亡是「我不想再活下去」。前者是存在的追問,後者是需要即時關注的危機訊號。如果你的想法屬於後者,請立即致電 999 或撥打「情緒通」18111,並與專業人士談談。
處理存在焦慮的輔導需要多少次?
存在的問題不是一個可以「解決」然後結案的問題,而是一個會在人生不同階段以不同形式回來的追問。所以這類輔導的目標不是消除問題,而是改變你與問題的關係。有些人在幾次會談之後,已經可以把焦慮轉化成方向;有些人會選擇較長時間的探索,尤其是當存在焦慮與失去、疾病或重大的人生轉折有關。輔導人員會在初期與你商討大概的方向和節奏。
自我評估

我的生活現在有多少意義?我是否正在尋找?

生命意義問卷(MLQ)是一份常用的十題問卷,約三分鐘完成,可以幫你初步了解自己目前對生活意義的感受,以及是否正在尋找新的意義。存在焦慮往往正是「尋找」很強而「擁有」很弱的狀態。結果不是診斷,但可以作為與輔導人員傾談的起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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